第30期:“陇上访谈”:推广国乐文化的行者——靳振彪

开始时间:2012-09-03 03:09

在一般老百姓眼中,选择普通的竹笛作为大学里的主修专业已经难以理解了,而将竹笛专业攻读成博士、硕士,那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其实在天水,就有这样一位西北民族大学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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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振彪靳振彪,1979年6月出生,中国民族管弦乐协会竹笛专业委员会理事,甘...
  1. 主持人:靳老师您好,请先简单介绍一下笛、箫与埙的区别好吗?

  2. 靳振彪通常情况下,音乐学界把世界民族音乐划分为三大音乐体系,即中国音乐体系、波斯•阿拉伯音乐体系和欧洲音乐体系。作为中国音乐体系,更有其独特的音律调式特征,是一种以五度相生为律准,五声音阶为主体的音乐形态,譬如《茉莉花》、《梅花三弄》、《关山月》等这些最具传统曲风特征的作品所体现的那种五声特性。笛、箫、埙三件乐器作为中国最古老的边棱吹奏乐器,从发声原理上来讲它们同属一系,其相对稳定的五声性特征正好适于表现中国传统音乐的五声相和之美以及独特的东方韵味,且三者历史都相当久远。(笛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八千年前石器时代的骨笛;箫管的文献记载也可追溯至黄帝时期;埙,在考古界是一件具有标志性的器物,最早的实物是在浙江河姆渡出土的,距今约有7200年历史。)

  3. 靳振彪要说他们的区别,首先是一种材质形态上的区别:笛、箫多以竹材制成。横吹作笛,竖吹为箫。笛有膜孔,贴膜发声。箫无膜孔,清雅恬淡。埙的特征更明显,多以陶土烧制而成,其独特的坛式发音特性常常会表现出其他材质所不具备的低沉、浑厚和粗朴来。在土类乐器中,埙该是一个典范。当然,这三件乐器各自所呈现的音乐气质也会不同。竹笛声音清亮、明快,就像有朝气的青年人;箫声色柔和典雅,富于士子文人的气质;埙的音色有立秋之美,哀婉且深沉。他们就像人的三个生命时段:笛是青年时代,明丽而又锐气;箫属中年,平和淡定;埙是暮年,沧桑沉郁。大体来说就是如此,所以我总认为,笛、箫、埙这三件乐器风格显著却又一脉相承,无论是从文化形态上还是精神气质上都深刻地灌注着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特性,他们应该是华夏民族在智慧和文化上最优秀的结晶。我之所以能深爱这三件宝贝,是因为真正从心底里眷顾中国传统音乐文化,也真正懂得他们身上所凝结的精神气度。

  4. 主持人: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笛子的,中间有没有经过一些波折?

  5. 靳振彪小时候学笛完全是兴趣所致。闲暇常听父亲拿一只白玉石笛子吹歌,感觉很有意思,所以就好上了。老父亲也是一位笛子爱好者,但是在我印象中,父亲能吹的曲子不多,也就那么两三支曲子,像《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就这些歌曲。但就是这些老歌却对我产生了影响。算是耳濡目染吧,很小的时候就试着拿笛子自己摆弄,很快就能把笛子吹响了,后来就凭着感觉摸索自己会唱的歌曲,不识谱,就这么一首一首的摸着吹。几年下来,居然能依葫芦画瓢的吹出好多电视剧插曲和经典老歌来。父亲是个大业余,没有更多的手段教我,几乎少年时代的学习就是这么摸索着过来的。直到上了高中,学校的一位音乐老师帮我介绍了县剧团一位笛子老师,才算是上了专业的道道。想一想那些现实的际遇真的是无可奈何,很多美好的光阴就这样在无知无为的生命状态中度过,倘若……(呵呵)都是废话,就不说了。

  6. 靳振彪音乐这东西是越学越难,越走越深的。上到高二的时候,自己蛮以为吹得不错了,再加上周围的同学、老师那么一夸就更不知道深浅,甚至连我当时学校的校长听了都觉得高兴,鼓动着让我去参加专业考试,所以,更是勾起我年少轻狂的热情和斗志来。高二下半年就跑到兰州去参加了全省艺术统考,结果给打击坏了。走出来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当时报考的5个笛子考生,我得了倒数第二,专业只拿到53分。羞愧之余我又找到一位同乡师兄,让他帮我听听,结果是冷嘲热讽,把我吹的曲子批了个一无是处,还说我吹得像面条子,一节一节的……说实话,那次很伤自尊。所以,一考完专业我把包袱一卷就回来了,把自己关到家里,用那种老式的木匣子录音机,把自己吹的曲子录下来听,听一听自己吹的到底是不是“面条子”。不用问,听完自己的录音连我自己都开始厌弃那种上气不接下气,而且断点很多的演奏了。这一下真的把我打醒了,确实也把我打疼了。

  7. 靳振彪否定之后的反省很痛苦,摸索更艰难。首先想到的是一定要找一位好老师,学习一年多的结果是不但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无知和欠缺,同时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时常夸你的人不一定是真朋友,老师亦是如此。因此,回过头我更感激我的父亲——学艺十年,一直吝于对我说那个“好”字。

  8. 靳振彪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似乎一直扮演着那样一位最挑剔的听众的角色。即便后来考上大学,能够完满的演奏好多作品,并且在很多人眼里觉得已经吹得很有感觉了,父亲还是不肯评价一个“好”字!他总会给你挑刺找毛病,说换气的声音大了,哪一句不舒服了等等一堆问题,然后让你再好好练习。虽然我心面很不是滋味,但也给了我继续努力的志气。(呵呵)我是那种愈挫愈勇的人,你越说我不行我就越要做出个样子来给你看。也许,正是在这种动力下我能一直坚持不断学习,努力追求更高的艺术呈现和表达。

  9. 靳振彪俗话说:十年磨一剑。2002年参加工作,已经是我断断续续学笛的第十个年头了。记得那年暑期回家,在我们农家小院,父亲端着大茶罐子在庄门口吹着晚风纳凉,我一时兴起,便借着月光吹了一曲《秦川抒怀》,那晚的感觉很好,因为是在夜色中演奏,所以没有丝毫的紧张,完全把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呈现出来了。吹完之后,父亲坐在那里好一阵子没有吭声,我想听到父亲的评价,就问:爸,吹得咋样?父亲哽咽着说:“娃子,好地呢!”当时,听完这句最简短的评语,我的鼻根竟然酸楚地再也说不出话来……等了10年才听到父亲的一个“好”字,想想真的不容易。也许,这就是作为父亲最宽厚,也是最深沉的爱!今天,我懂了。

  10. 主持人:多年来在艺术之路上,还有哪些给您支持的人呢?

  11. 靳振彪一路走来,真是五味杂陈。近二十年的学艺道路必然会经历无数坎坷、挫败和辛酸。当然,也会欣喜的遇到那些实实在在祝你成长,引你前行的师长、朋友。比如说我的恩师——兰州军区战斗文工团国家一级演奏员朱建中老师。老师是四川人,非常敦厚的一个人,个子不高,但是精神矍铄,教学很严谨。朱老师早年间师从于北派笛子大师冯子存。冯先生可是开创北派笛子演奏风格的一代宗师,几乎奠定了北方笛子的演奏技巧和独树一帜的风格特征。朱老师虽为蜀人,却又很好地继承了北方梆笛的演奏风格,功力深厚且富于生动的表现力。跟随老师学习的那两年,真是深切地感受到了北派笛乐文化的魅力——那种粗犷豪爽的音乐风格和气质总能令我感叹不已。因此,我在梆笛的演奏风格上也是承袭并延续了北派笛乐文化的特质的。老师在我的演奏功底和艺术鉴赏方面确实给予了太多受用不尽的东西。事实上,老人家也是一位情趣甚高的雅士,在诗词书画方面也非常有造诣。还记得我大学毕业那年,老师为我赋赠《寄黄莺儿》一首,其中有几句“……姑苏韵淡,梅花谢艳。湘子去多远,咫尺天涯不见……。”其实这首词里面暗合了很多笛子的经典名曲,如《姑苏行》、《梅花三弄》、《春到湘江》等,道出的却一种关怀——传统文人那种感念于传统音乐的韵味在新时代中渐行渐远的忧虑和喟叹。老师在十多年前就曾感怀“重技轻艺”的时代世风,深知那是对艺术精神最大的伤害。当然,也能感觉得到老师那种对笛子文化深深的忧虑和关怀在现世得不到声张的浅浅的失落和哀叹,所以我很能理解老师送我这首《寄黄莺儿》的用意,是想将这些东西寄托到我们身上,期待我们能有更高的追求和更好的发展。

  12. 靳振彪老师人好,细处更是无微不至。记得当年我和师兄王政每次大清早去老师家里上课,因为是军区大院,警备森严,得有人领,每次都是老师等在大门口带我们进去。老师还在家里准备了两个大茶罐子,杯底贴上我们两人的名字,一进门先是烧水泡茶,我的茶瘾茶趣就是在那时给惯的(呵呵)。绿茶叶儿青,花茶香气浓。捧在手上只觉得那是当时喝到的最好的茶了。到了冬天,就换成了咖啡,挺洋气。第一次那么喝,也不觉得苦,暖暖的,特舒服。一进门老师便递过杯子暖手,然后练功,慢慢地,似乎已经成了习惯,当时不觉得,之后回想起来温存之中竟然有了许多感动。我知道,这些细节现在很多老师已经做不出来了。其实,人和人的情感就是从很多细节上体现出来的,现在人好像越活越粗糙了……

  13. 靳振彪我觉得艺术的师承有时候更多的是人格魅力之中的延续和投入,在这个层面上技艺倒成了其次了。现在我也成了老师,每每面对我的学生,我就会想起朱老师当年对我的温良教益。

  14. 靳振彪除了父亲的严苛要求和朱建中老师的悉心调教之外,西北民族大学音乐学院的笛子专业老师(如今在四川师范大学音乐学院任教)邢万里副教授也给我很多受益和影响。邢老师是天水平南人,厚道,人也谦和。至今,我仍然觉得他是一位亦师亦友的好老师、好兄长、好朋友。他不仅在笛子专业上曾给予我最多的指引,在日常生活中还给过我太多的帮助。那时候,老师也刚留校,又是单身,所以每月生活费花光了就去老师那儿蹭吃蹭喝,现在想想怪不好意思的。(呵呵) 年龄上的缘故,我总是在潜心学习之余,将他视为我的竞争对手。其实,私下我们也曾不止一次的这样交流彼此的学习心得和体会,而令我非常钦佩的是邢老师更是一位豁达开明的良师,他更愿意将自己比作我们这些不羁的学生弟子们的“对手”,在技艺上该有如此博弈才能最大限度的激发学生的意志和潜能。这份坦诚和为人师者的深意至今还在深刻的影响着我,真的很感谢!他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好老师!

  15. 主持人:成立甘肃省竹笛艺术委员会的时候,您与邢万里老师是怎样为促成这件事多方奔走呢?

  16. 靳振彪甘肃省成立竹笛艺术委员会已经有五年时间了,一直是在中国民族管弦乐协会竹笛专业委员会和甘肃省音乐家协会的指导下开展工作的。以前在甘肃省内,笛子的音乐社会活动基本上是个空白。且不说在中国笛乐界甘肃没名家,无作品,走出去就连外省同行也多笑话咱们甘肃是笛乐界的沙漠地带。殊不知,早年间在甘肃省内也曾成就过诸如敦煌学大家席臻贯,笛子教育家毛俊涛,军界竹笛演奏家、教育家朱建中等老前辈们。只是时代更迭,风尚难留。前辈们的光辉在新时代的气象中日渐消弭,而后来者的怠惰更难以启齿。幸而,这些年还有如西北民大音乐学院邢万里老师这样热心国乐传承、传播、推广事业的有志之士,也正是在他的倾力鼓动下甘肃笛子才真正活跃起来了。可以说,甘肃竹笛艺委会的成立是倾注了邢老师极大心血的一件社会文化事业。他紧紧依托高校的人文平台和多年积聚起来的号召力、影响力,多方联络,积极创建,最终才有了甘肃省内竹笛艺术得以伸张、交流、深入学习的社会平台。我作为邢老师的学生则是积极配合,竭力协助艺委会开展一些具体工作。

  17. 靳振彪这些年我们始终本着“走出去、请进来,请进来、走出去”的原则大力推动甘肃竹笛事业的发展,先后成功举办了一系列颇有分量的音乐会、名家讲座和大型艺术研讨会等国乐文化的交流活动,如“中国•北方草原笛派李镇大师独奏音乐会”、“风雅秦韵•马迪竹笛独奏音乐会”、“龙笛凤箫话古今•张维良笛箫独奏音乐会”、“唐俊乔独奏音乐会”、以及去年8月成功举办的“北方笛乐文化发展透视——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竹笛专业委员会第九届年会暨甘肃省第三届竹笛年会”研讨会和“九粮液之夏——九人九曲”名家名曲音乐会。来自全国各地的业界专家、演奏家、教育家、竹笛高手齐聚兰州,可谓盛况空前。甘肃作为东道主也为此次盛会准备了一台精彩的专场音乐会,当时我第一次把《西北望》(与杨秀峰合写)这首笛子独奏作品搬上专业的大舞台,在全国专家、同仁面前展示了我们甘肃笛子自己的音乐风格和魅力。这该是真正意义上属于我们甘肃的第一首笛子独奏作品。很欣慰,现场的专家、同仁们给予我很多鼓励和良好的评价。说实话,这次活动对我鼓舞很大。我们甘肃有自己的文化资源和优势,也不缺乏吃苦勤勉的精神,没有理由在未来的国乐文化振兴和大发展的良势下抱残守缺、默默无闻。

  18. 主持人:您曾将周东朝先生创作的唢呐曲《黄土情》移植为笛子曲进行演奏,改编后曲风曲调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为什么会选择这首曲子?

  19. 靳振彪这首曲子2004年就改好了。因为都是民族管乐器演奏的,所以从技法上不会觉得太生疏,当然它们色彩差异还是很大的。我听唢呐曲《黄土情》记得是上高中那会儿,印象很深,所以一直都很喜欢。《黄土情》这首曲子有种西北地方特有的高天厚土的悲悯情怀,原先我对曲子的理解仍然是着力于对土地的眷恋、信仰等等。后来决定将这首作品献给我的母亲,这里面还得说一点小插曲:大概是2006年冬天吧,母亲从老家来看我,一天下午,没听我吹过这首曲子的老母亲在卫生间里给我洗衣服,冷不丁念叨起《黄土情》来。母亲说,“娃子,这《黄土情》我想听一听呢。”当时我竟然偷懒没吹,只是拿出手机上的一个现场录音半跪着放到母亲耳边让她听,听着听着我居然被自己这首曲子感动了,眼泪顺着鼻尖子滑落下来,我赶紧背过身去,没让母亲看到……我突然觉得这首曲子不该是虚泛的颂扬土地、空怀眷恋的作品,她应该是我内心对母亲最真挚、也是最内在的情感的表达。想到这里,我的思绪清晰了、情绪也觉得饱满了,当即和我的钢琴伴奏约定晚上排练。和伴奏的时候,我吹着吹着就吹不下去了,眼泪已然肆意流淌,喉头哽咽的无法继续演奏。钢伴王凯也感觉到了我情绪的变化,悄悄停下来,默不作声……其实音乐就是这样,有时候根本不需要用语言去解释。两双泪眼,四目相望,情不自禁的两个人先哭了一场。然后我对他说,不需要多作解释,这首曲子不是写给土地的,是写给我母亲的,我们再来……带着这份浓浓感情我们一直练到晚上10点多才回去。

  20. 靳振彪新年音乐会在师院的大礼堂如期举办。那晚,我把老母亲请到前排的座椅上,让她近近的看着儿子,清晰的聆听我为她演奏的这首献给母亲的笛子独奏——《黄土情》。

  21. 主持人:您在专注于笛子专业的同时,也进行音乐理论教育,您觉得自己的教学有什么风格和特点呢?

  22. 靳振彪很感谢这些年天水师院给我这个高校教学的平台。从事音乐理论教学,一是因为确实自己喜欢,二是因为早些年专业术科课时量小,必须得分担公共理论课程的教学任务。其间,主要教授《艺术概论》和《中国音乐史》。实话,这两门课分量很重,原初倒没觉得有多难,或许真是应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俗语,本着自己上大学时读过那么几本美学著作,也学到了一些音乐史的教学体系,想想应该没有问题,可是学问就怕深究。几年下来,教材是研究了不少,书也没有少看,可就是觉得越教越难了,越学越不敢讲了。这两门课在音乐学当中都有自己独立的学科体系,要想有所建树非得下一番硬功夫不可。而我也确实觉得在演奏教学和理论研究两方面必须得有一个取舍。否则不会有更深入的创见。当然,那些过往的模棱两可的教书岁月也确实令我受益匪浅。可能是我性格太要强了,很不希望自己在课堂上糊弄学生,更不希望自己照本宣科,所以只能博闻强记、扎实备课。时间久了倒渐渐形成了自己小有的教学风格:每次上课总是将所有的授课内容装到脑子里,争取不看教案,然后即席演讲(呵呵)。当然,有时候也很率性,讲到激动处常常手舞足蹈的连声音都变了。具体说来我该是那种体验派的“教书匠”,无论常情还是旧理,我都希望有当下的感受和体验,所以,很多理论观点总是有我个人主观的东西在里面。如此讲来学生自然喜欢啊,至少学生们不会觉得理论枯燥乏味。几年下来学生倒是给了个好口碑,觉得这老师挺牛!学识渊博!(呵呵)

  23. 主持人:如今您在讲课的时候,您的学生是怎样对待的呢?您将怎样让自己的学生领悟、传承中华国乐?

  24. 靳振彪现在已经不再担任理论课教学任务了,有时候想想还觉得挺怀念的。(呵呵)大课堂人气旺,讲好了更有感召力。如今,放下大课堂,走进小琴房主要从事术科教学,像笛子主修,器乐选修,当然还有民乐合奏课这样的教学。以前上理论大课我总是摆脱不了“卫道士”、“启智者”的角色定位。不是灌输,是引导、感染、是激发。虽然如此,但还是觉得时常“失语”。音乐专业的学生普遍文化底子薄弱,缺少厚度。《中国音乐史》是艺术的文化课,《艺术概论》更是如此。当然,我上这些课程不是不受欢迎,而是普遍存在接受和认知上的差距。他可能知道这是好东西,但缺乏更深刻的理解和体悟。虽然我时常会在课堂上讲得声泪俱下,孩子们也跟着一块儿声泪俱下,但是讲完就讲完了,只是感动那一时三刻,最重要的是他们还不懂得如何填补自己心灵空缺的那部分善见和文化涵养,却一直被单纯的技能裹挟着看不见自己。就像他们常常站在舞台上呈现一首作品,时常会感觉到苍白、乏力而流于技术技巧的形式一样。其实,这在整个艺术教学和实践中都很普遍,就像我老师曾经忧虑并思考过的问题——“重技轻艺”对艺术精神的戕害。时隔多年,我依然在如此面对,甚至是愈演愈烈。有时想想,时代世风如此急功近利,拔苗助长,又怎能让这些孩子淡定的怀揣梦想,痴痴等待缪斯女神的青睐呢!

  25. 靳振彪章家瑞导演过一部电影叫《婼玛的十七岁》,这部电影对我的影响和触动很大。婼玛是哈尼族一个山寨里的小姑娘,很朴实,在大山里面简单而又快乐的生活着。后来一个大城市来的开照相馆的小伙子却改变了这种情状,因为通过小伙子的转述和描摹,诺玛开始对外界有了向往和期盼。遗憾的是那位曾许诺过要带婼玛去城里看世界的小伙子却无法兑现那些美好愿景并且尴尬的离开了山寨……没错,山寨还在,环山的梯田依旧翠绿如初,可是婼玛却再也找不到往日简单的欢乐了。

  26. 靳振彪看似一个简单的小故事,却令我足足内疚了好一阵子。尝想,我不就是电影中那个小伙子吗?一个美好艺术信仰的卫道士,音乐理想精神的启智者……可是,我又能改变什么。你可以给学生独出己见的智慧,也可以给他们珍爱艺术的信念,但这个时代太浮躁了,我们大众的审美认知还不接纳纯粹艺术的诗性表达,更不允许绝对理性的艺术操控。我们的学生走进现实也只能委身于其中,然后是竭力讨好生活。因为现实也给他们留了一大堆作业,等待他们必须在当下去解决。 所以,我只能成为一个世俗讲堂中的“失语者”。

  27. 主持人:如果换位思考,假设您是“婼玛”,在接触到艺术深邃的庙堂之后,您会有怎样的期盼与愿景?

  28. 靳振彪是因为觉得无法改变,所以我也学会了逃避。老子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理虽如此,但我们讲纯理论、宣扬纯艺术,也只不过是传达了一种先在的理想艺术状态而已,充其量只是教给他们一种理念,加筑了一份别于世俗的艺术信仰。而面对那些实际的操作方法却依旧捉襟见肘。不像笛子术科,首先进入就是技法,我教给他们,拿出来就能用,三年五载的功夫就可以在现实的舞台和教学实践中独当一面。所以,术科教学可能来得更实在一点。当然也有极少数的学生能顺利出走,实践自己的艺术理想。今年让我非常高兴的一件事情是,有个以前教过的学生考上了中央音乐学院的音乐学博士研究生,才29岁,也是天水师范学院音乐学院这十多年里走出的第一个博士,至少他的起点是在天水师范学院。这也了给我很大信心和慰藉,算是对我曾经的一种肯定吧,至少有那么极少数的一部分学生,他们内心还是存留着至善至美的艺术情操和矢志不渝的精神信念。虽然他们所付出的艰辛和汗水常不为人知。

  29. 靳振彪现在我的主要精力就放在笛子术科教学上面。一个是学生的专业层次越来越好了,以前是几年招一个,现在一年招四五个学生,这样的势头就非常好。说明这两年我们天水的笛子发展还算不错,这个可能有我一些积极的因素在里面,因为毕竟是第一个来天水的笛箫专业科班生,从教学上应该带来一些新气象,那就是科学的训练方法和系统的专业教学模式。再加上自己有几年艺术理论教学的综合铺垫,相信能将笛乐文化在天水发展的更好些。当然,路还长呢,得一步一步走。

  30. 主持人:当初是如何成立这个风雅国乐传习所的,您是怎样设想的呢?

  31. 靳振彪从高校走向基层来普及推广笛、箫、埙文化,这个转变对我来讲真的不容易。经过近十年在大学讲堂上的深造和积淀,我很能感受到传统音乐文化的精神内涵和文化价值所在。所以总有一种冲动:应该让更多的人来了解和学习我们优秀的国乐文化。而现实的境遇是近十年的演奏与教学实践只囿于大学这样一个特定的平台和空间,实话,我不满足。一是觉得就目前而言,我们笛、箫、埙文化在极富文化底蕴的古老秦州其传播和民众的认知程度仍然有限;另外,确实是觉得在天水我们中国的传统国乐文化必须得换一种思路,换一种模式来进行传承和推广。要想走出这一步,必须摈弃固步自封,“深藏不露”的狭隘成见。让国乐积极的走出来,说出来,亮出来。让更多的人亲近、了解并且支持我们的民族音乐。所以,我想到要依托我们天水伏羲庙民俗文化街区独有的地理优势和文化品相来打造真正属于自己、也是属于我们国乐文化向外传承和传播的市井平台。再加上很多同行前辈和朋友们也给予莫大的鼓励和扶持,风雅国乐传习所在去年年底就这么顺利面世了!

  32. 靳振彪起初,有很多人过来看到我的“风雅国乐传习所”,常常会问传习所是干啥的,很多人不知道,我打开门来,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信息的传播,从你不知道到知道,这就是文化信息的传播。有兴趣的人会看一看我传习所的介绍,然后知道了,这是传播音乐文化的地方,这在过去就叫“传习所”,这就是传统文化中最优秀、最可取的东西。(呵呵)不像今天的艺术培训中心,多少会让人觉得有技术转让的商业嫌疑。“传习所”是传承技艺和文化的地方,它应该有相应的品质和气场。

  33. 靳振彪真正拿出来了倒觉得一切并没有那么复杂,心境也豁然开朗了。国乐文化是咱们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很重要的组成部分,上自庙堂之音,下到市井俗声,其实千百年来就没有被割断过。好东西自有它强韧的生命力。我常会在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吹吹笛,吹吹箫,然后再把玩几首埙曲,而每当我在这里尽心演奏,路过的老百姓就会闻声而来,以至于门口常常围观很多人。所以打开门请他们进来听,一曲又一曲的吹给他们听。有时候我会把我要演奏的作品先讲给他们,先让他们了解乐器和乐曲的创制特性,历史背景和文化呈现,这样他们就会有更深入的聆听和理解。每曲下来,他们常常会带着欣喜和满意的神情为你由衷的喝彩。我知道他们是真的喜欢这些音乐,他们也由衷的在为国乐文化所呈现的无穷魅力所叹服。这就是我最平和的心态:让大众更多的了解、聆听、理解进而给予支持。这一步走出去了,风雅国乐传习所向外传播文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34. 靳振彪展演——教授——传承——发展,这是一个逐步走向纵深的过程。技艺传承本身需要一个漫长的教学周期,始于今日,在新的平台和起点上我也才走出第一步。所以,我深知风雅国乐传习所今后的路还很漫长,同时,希望有更多的志士同仁能够参与到这份事业但中。

  35. 主持人:天水市笛界的现状如何呢?您将怎样实现推广国乐的目标?

  36. 靳振彪我创办风雅国乐传习所的一个初衷就是要积极搭建平台,寻求与诸君、同仁一起来做好民乐在我们天水广泛传播、深入发展这件事情。圈子不是一个人的,众人拾柴火焰高,只要大家都能放下一点私利,敞开彼此的心扉,多一些坦诚,多一些交流,多一份关怀,试问又有谁不希望我们共同的文化事业发展的更好呢?

  37. 靳振彪天水是古城,传统文化在这块热土有非常丰厚的积淀和广泛的公众基础。事实上,在国乐承袭和教学演奏方面,天水并不亚于其他地方,甚至普遍热情很高。但又囿于很多狭隘的世俗观念和偏见,在这个方面的发展却相对滞后。过去,音乐圈子里很多人都是闭门造车习惯了,总是遮遮掩掩,生怕展示自己的东西让别人学了去,抢走自己的资源,甚至还有更为世俗的想法和阴暗心理作祟,这样就不对了。事实上自己的好东西别人永远也抢不走,音乐这东西是最个性的,你的个性谁能学去,谁也学不去,抢不走。而怕的却是我们没有好东西可亮出来。

  38. 靳振彪今年暑期我在风雅国乐传习所廊前举办了一个系列消夏主题音乐沙龙活动。前后共十二场小型音乐会,全方位展演了笛、箫、埙、葫芦丝、陶笛、爱尔兰哨笛、吉他、古筝等乐器。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民间舞台,近距离声场。依然是通过导聆的方式向大众展演我们的作品,呈现我们的乐器。效果很好——每场一个小时的演奏,自由灵活,它就像一个在夏日的夜空下即席搭建的民间课堂,一场小型的音乐沙龙就像一堂面向大众的音乐欣赏课,在神怡心旷的消夏之余,完成了音乐在大众当中深入的传播。

  39. 靳振彪事实上这是一个很好的音乐传播的途径。下一步我还想积极联络我们天水音乐圈子里那些优秀民乐教师、演奏者,让他们也积极地参与进来。比如说,这一周请一位二胡老师带着他的学生,由他来主持,一边上课一边展演,还有古筝、古琴、琵琶等等。通过一个周期的展演和积累,然后把最优秀的曲目和演奏集合成一台丰富且有水准的音乐会,再展示给大家,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40. 主持人:当初是怎样参与制作哇喔(大地湾陶埙)的?发掘咱们本地乐器又有怎样的益处呢?

  41. 靳振彪“哇喔”是个象声词。先民抟土烧制的这件乐器最早其实很简单,早期开孔很少,且发音简单,一抬指就是一个显著的三度音程关系,也恰好是民间口语中唤作“哇唔”的声调。换句话说,哇唔就是最早的埙。挖掘天水特色的陶土哇唔(埙)的设想倒是时间挺长了,早先在家里摆放着一个大地湾彩陶人头瓶,可能是职业习惯,带眼的物什总想给它吹出声响来,所以在观赏之余也曾试吹着玩,发现声音很浑厚,并且瓶体修长饱满,更适宜于多空指序的排列。所以就大胆的设想如果能得到进一步开发,应该是一件极富特色且品质优良的新埙种。于是,就试着按照目前通行的十孔埙的指序、音律,给它开了孔,一试,结果还行。说明它本身还是具备一个乐器的潜质的,虽然今天做这个事可能有点牵强附会,可是我觉得也有它的意义所在。毕竟这个东西需要创新,得走出去,完全把它当做一个工艺品在那里摆着,摆着也是摆着,把它上升到一个乐器的层面,除了观赏之外,还能把玩、还能作为乐器来演奏,岂不更好?

  42. 靳振彪后来我找到王占云先生,与他商量进一步开发的设想,他听了很高兴,说完全可以把这个东西做成代表我们天水的具有标志性的工艺产品,让它走向全国……当时我也很受鼓舞,也深深感觉到我们天水的文化资源如此丰厚,真若用心去做,定能大有可为之处。

  43. 靳振彪埙,庖牺氏所作。古代典籍多有记述。作为羲皇故里,自当弘扬古埙文化,传承古埙品质。陕西半坡出土的埙有6300年历史,这几年陕西的埙文化发展很快。现在去西安旅游,街巷景区常会看到大量的陶埙工艺品作为旅游纪念品出售,游客总是会象征性的买上一枚抱回家,或是送亲友,以示为念。更有另外一个层面的制埙师傅不遗余力的在挖掘和研究埙作为乐器的深层次品质和性能,使其在音色、音准、音律、器形、烧制工艺等方面得到进一步的提升,并且成果显著。每次看到这些宝贝,我就在想,天水本身就具有这样的文化、背景和底蕴,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呢?比如这个人头瓶,只要我们能在乐器性能方面用心去研究开发,其特质是不逊于其他的埙品的。余诚想,作为乐器得到进一步开发的“大地湾彩陶埙”在不久的将来,必定会成埙文化家族中独树一帜、且不可多得的尚品。

  44. 主持人:为什么选择留在天水,天水的哪些方面让您如此留恋呢?

  45. 靳振彪虽然有时候也有纠结,但还是觉得找到最适合自己生存和发展的状态了。天水,不论气候、人文、还是属于音乐的小圈子,都挺好。人要学会知足,才能懂得感恩,况且还能做自己所钟爱的事情,并且能够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将它做起来,可能不是最好,但却顺意而为,这本身就很不容易了。(呵呵)以前也常抱怨什么生不逢时,捆绑太多、无处声张等等,但后来一想,还没有到那个份儿上,天水待我不薄,虽说这里保守,但也宽容,能给你谅解,之所以能够谅解,是因为你所做的事情本身是有意义的。从专业层面来讲,在高校任教我有一个更大的、层次更高的平台,首先我是一个优秀文化的传播者,如今,我到基层再来做这件事情,必然会有更多、更大的担当才行。其实,无论是我在高校从事专业教学还是在民间创办“风雅国乐传习所”,在我的周围都会有很多前辈、同仁和朋友们给予我极大的鼓励和支持,我真的很感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