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期:“陇上访谈”:天水周法天——87岁的“小”讲解员

开始时间:2012-02-28 03:02

2012年2月28日,周法天老先生刚过完87周岁的生日不久,在南郭寺景区他日常居住的一间办公室里,陇上网《人物访谈》栏目组专访了周法天先生。作为中国目前年龄最大的讲解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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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法天周法天先生是目前中国旅游界年龄最大的讲解员。他曾以70多岁的高龄摘...
  1. 主持人:尊敬的周老师您好,非常高兴您能接受陇上网《人物访谈》的专访,陇上网全体祝福您刚刚过完87岁的寿辰,希望您永葆青春,健康长寿!

  2. 主持人:87岁高龄的您能保持这样矍铄的精神,请您介绍一下平时的生活习惯好吗,您觉得是什么原因让您拥有现在的精神状态?

  3. 周法天这得益于我的生活环境,我生活在南郭寺里,这里很大。100、200平方的楼房大不大,已经很大了,但是没有我的这儿大。有人问我在哪儿住,我说我在大观园里住着呢。这一个四合院里面就我一个人住着呢,有游客来说,你享受的是部级待遇,我说北京的四合院也不一定有这么好,这是第一。第二是思想,人老了,没什么追求了,度日嘛,佛家说的,随缘度日。如果说还有什么想法,那就是进一步把讲解继续搞好,就这一点。饮食习惯么,老年人,消化系统不行,我的启发是,少吃油腻的东西,吃多了不好消化。比方说大鱼大肉,想吃不,有时候也想吃,但是毕竟知道自己年龄那么大了,有时候适当吃一点。特别是我不吸烟、不喝酒,我是1985年把烟戒了,那时吸烟的烟瘾也不大,1985年就彻底戒了,不吸烟了。有些场合里有人敬酒,我年龄大了,人家都尊(重)抬(举)我,这个我自己也知道,人家敬酒不喝那能行吗,也就应付一下,我就少少的喝一点,表示一下诚意。我不能多喝,给人家说明一下,表示恭敬。

  4. 周法天再一个就是心态平衡,人老了,从一生的经历当中感觉到,你该得到的,你自己慢慢努力是可以得到的,非分的东西,不要考虑。人和人应当比什么,我就感觉到,应当比知识、比工作、比能力,千万不要比享受,是吧?你没有干到那个地方你享受什么呢?所以思想上很平静的,搞工作不要有非分之想,踏踏实实地做一点工作,这就心里充实了。

  5. 主持人:您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小时候的经历可能比较困苦吧?

  6. 周法天提起小的时候,人就觉得不好受了。父亲去世早,母亲24岁守寡,我们弟兄两个,我是老二,我们家里如果没有我曾祖母,就完了。我母亲靠我曾祖母的支撑,才算生存下来。因为我的继祖母不好,我的继祖母把我母亲排挤的不行,就想着要赶我们走哩。我母亲就靠着曾祖母的庇护和对我们弟兄两个的希望,才坚持下来。我母亲活到68岁,1971年去世的,母亲的人肚量相当大,当初那样的情况都能忍受下来,我觉得非常了不起。有人问我什么伟大,我说母亲最伟大。以前那样的环境都能坚持下来,现在还有啥事情过不去。所以把我下放徽县的16年里,在最困难的时候,我就想起母亲了。

  7. 周法天小的时候我经常看着母亲做针线,大年三十晚上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赶着做针线,因为想着要让我们弟兄两个在初一早上穿上新衣服,害怕我们穿不上新衣服别人笑话。自己织的布,先纺线,再织布,染布的时候在泉水边,把青色稀泥掏出来,用稀泥把白布揉了,渥到大盆子里,重的很,端回来放两天,淘洗干净,又拿青泥这么弄,染出来的布麻不麻、青不青、黑不黑,反正就不是白的了。最后煮的石榴皮,挖的苦生根,再染一次,最后投干净,这就算染的布了。那时也有染坊,没钱么。我曾祖母的手上裂开的大口子,晚上把烧热的油滴到伤口上,“滋啦”一响,把肉炼住了,就不疼了,要不每天要干活,一用力伤口会流血,这样就不疼了,我到现在写的日记里都有。

  8. 周法天我曾祖母也是位继母,我曾祖母就好的不得了,我继祖母就坏的不得了,不知道啥原因,天天就骂着不停,把我曾祖母打得头上流血,我到现在都记着。我有印象的打过两次,一次比较轻,一次把额头碰在石头上血流了好几天,又没钱看大夫,只有自己包起来。我小姑母,那时候可能十多岁,抱着哭,可是不管,一巴掌打着过去,把头发都拔掉了一撮,我们站在旁边只有干哭却没办法。她就想置我们于死地,跑到神庙里去,烧香磕头,祷告着“神仙爷爷保佑,让那两个死掉!”看庙敲钟的人的一听,“啥?!岂有此理!神仙能这样干事情吗?你滚出去!”要不我现在就想呢,神有灵验的话,不会保佑坏人。

  9. 主持人:当初是在怎样的情况下从乌鞘岭回到天水,那时正是1949年,还记得当时的局势和人们的生活状况是什么样子吗?

  10. 周法天我年轻的时候,抗日战争时期,想当兵去,想去打日本,我母亲说,你那么大一点,打什么日本呢。那时候年龄确实小。后来把我抓壮丁了,就去了乌鞘岭,整整四年半。乌鞘岭那个环境确实好,自然环境不好,但是对我来说非常好,那是个学习的非常好的地方,我那时候当文书,造17个人的花名册,领个粮,领个工资,就这么多工作,一年做四个季度的报销表,就这么简单的事情,一天都能搞完。我那时候也想到学习了,也经常看书,但是没条件。

  11. 周法天那时候我准备回家,手里总共四个银元,还有“几百万”的票子,票子那时候不顶用,10000多元的票子就相当于几元钱,10几万拿上就只能买一盒纸烟。结果那天台长毕广元叫上大家开会,把他的22块银元全都给我了,其他人也是这个一块,那个两块,一共凑了30几块,多得很啊。台长用牛皮纸把银元包好就放到我的破箱子里了。

  12. 周法天等了五天,到第六天了,来了一个成都的12辆车的车队,从玉门拉汽油过来的,有个押运员,姓李的陕西人,就把我捎上车了,走到永登那天晚上我睡实了,第二天出来一看马路上一个车都没有了。我正在难受时,外面车喇叭响,有人大喊,有个乌鞘岭坐车的人在不在?上车之后司机说,李押运员现在河口等你,让我回来接你。你看人家用心不用心,这人太好了!车队到兰州之后,我准备到公路站买票时发现人多得很,往东面走的还检查的厉害,国民党的警察站得满满的。最后还是继续坐李押运员的车,出兰州东面的时候,就是现在的兰州东站,有宪兵,马步芳的部队,那时宝鸡眼看解放了,检查的很严了。我那时很坦然,也不害怕,拿着张乌鞘岭电台的介绍信。宪兵过来问,行李呢?打开!坐车的人多,一个个都打开,正在查看的时候,人家都有乘车证,可我没有,宪兵排长一把把我拽过去,站在一边。就在这时来了两辆空军的吉普车,车上喷着“空军”的字样,下来两个空军的大校,哎,这车怎么不走了?宪兵说正在检查,大校说还检查什么呢,意思就说是形势很紧张了,赶快放行。

  13. 周法天到华家岭之后,红旗一摆,车队排开,接受检查,你看怪不怪,曾经在乌鞘岭“测候台”工作过的邓耀华过来了,问我,哎,小周干什么去?是不是回家去?旁边的宪兵来问,他说这是老同事了,其他人就再也没有问过一声。下华家岭时很多弯道,走到第三个弯道,司机把刹车踩到底车都刹不住,车不停,最后“察”一下,车猛的停住了。我在车中间坐着,助手把个三角枕木提在手里,车一停马上就跳下去了。我和司机的胳膊挨着,车走的时候感觉不到,车一停下来,感觉到司机的手臂抖得厉害,脸色黄的不像样子,非常难看,白黄白黄的,人感觉没神了的脸色,手还一直在打颤。我问怎么了,他说你下去看,我下去之后,看到助手把枕木垫在轮胎下面,最外面的轮胎离悬崖还有20厘米就下去了,我忙问怎么了?原来是刹车油没了,你看危险不。

  14. 主持人:来的一路上有没有害怕的感觉?刚回到天水时看到天水是个怎样的情形?

  15. 周法天那倒没有害怕,我哥写信说路上不安全,就回家的这一段路很多抢人的,我现在才明白了,那就是国民党的军队。那时候快打到宝鸡了,真正的土匪早就跑了,抢人的都是些溃败的军队。我那时装着三十几块银元,心想要是碰到土匪就完了,能留下命来就算不错了。

  16. 周法天从兰州出发后走了两天半,第三天下午,终于到天水了,那时城墙还在,北门外边,人都看起来慌慌张张,出来进去的,两面还有军队在站岗。车停下来,我就去买了一盒“杜鲁门”牌的纸烟,一盒两万元,给大家一人发了一支。我对李押运员说,你们辛苦了,把我送了一路,现在安全到家了,我请大家吃一顿饭,表示谢意,我也就回家了。那时北门外还有个大石头,高的很,他在石头上蹲着,悄悄对我说,你知道不知道,双十铺已经解放了,你赶快回家!给我使眼色,意思局势已经很紧张了。我收拾好行李,道谢了大家,就进城了。

  17. 周法天我一摸脸上,真正灰头土脸啊,这样能回去吗,要洗个澡哩。在青年北路那里有个“东升平”澡堂,那时候洗澡的人少,先问服务员要了毛巾擦了脸,结果一擦出来毛巾上全部是稠泥。洗完澡我出来把行李寄放到一个同村人跟前,在现在的百货大楼那儿,那时候还都是一排平房,我就回了。走到村口,什么人也没有,结果一看门都开着,门扇都没有了,叫国民党军队把门扇都卸走了。走到院子里,发现没人,这都半夜了,我依稀听见我母亲房子里有人说话,油灯还亮着哩,我就叫妈,我听见我嫂子说话,叫我的小名。我妈说,该没有吧,又叫了一声,哦!我的娃回来了,门开开了,高兴滴很!我回来第9天,天水就解放了。

  18. 周法天刚解放的第一天,红军就住到我们家院子里了,雨下的大得很,把人疲劳坏了,我们家的北房和南房是挑檐房,房子走廊窄,人睡下之后,下半身都在水里头,滴檐水不断落在身上,泡着哩,上半身就靠在墙上,枪在怀里抱着,枕着薄薄的一点行军被。鼾声大作,都睡着了。拿的那些枪啊,都是铁丝绑着的,钉子钉着的,就这样的武器,背的子弹袋里面都没有子弹,只有顺手的子弹袋的部位有四五颗子弹,有的还是塌火的,就是那样的武器、那样的弹药,怎么就把国民党打赢了。我坐车看到的国民党军队的都是南斯拉夫生产的歪柄机枪,漂亮得很,解放军收的都是杂牌武器,后面的木托掉了就用钉子钉上,前面枪管和枪托掉了就拿铁丝绑起来,就这样的武器。

  19. 周法天天水刚解放时就唱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最让我终生不忘的就是“为人民服务”,这就是第一天听到的。刚解放的第一天,解放军就在我们家院子里住着,就给我们讲政策,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是为人民服务的。国民党当时讲的是“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是这种口号。我后来包括现在都觉得,人生下来就是为人民服务的,比如人刚生下来,父母亲为你服务,等你长大了又反过来为父母亲服务,还要在社会上做事,不是光为自己,做事情当然是为了生存,但是做事情不是为了自己享受,而是关系到大家。

  20. 主持人:解放后您是怎么参加工作的,那时候需不需要考试呢?

  21. 周法天解放后,我家被划成地主成分,一直到1952年的11月,那时把白崖、董家沟、北面的峡口划到一起,成了渭峡乡,听说政府要招人,乡里总共有6个年轻人报名参加,由张志超把我们领到天水郡的一个大院子里,那简直人山人海,省上总共要31个人,现在已经报到的有400多了,还有陆续往来走的。第二天在院子里考试,黑板上写着,“全世界有几个社会主义国家,有几个新民主主义国家,什么名字?中央人民政府的主席是谁?土改的政策?”等等,都是政治题,这些基本都看过的,就借了张志超的水笔放在膝盖上写,400多人考试我是第二个交卷的,我当时就把名字改了。第二天公布成绩,黄纸红颜料写的,鲜明的很,我一看没自己的名字,心里难受的不得了。张志超把我捶了一拳,走,上兰州!我说,你去吧。咋来?不去吗?我说哪有我的名字啊,你没看见吗?那不是吗!我的名字在第二个,把改名字的这个茬儿给忘了。看了三遍,高兴的不得了。

  22. 周法天随后我们到了兰州的“甘肃省行政干部学校”,大概四五天之后才正式开始学习,一共八个班,我被编到八班了。当时学的就是社会发展史、党史、红军长征,还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一些书籍,就等于是知道一些这方面的知识,知道工作该怎么干。学习了半年就结束了,那时听过三次邓宝珊的讲话,不然我现在讲邓宝珊很熟悉。那天广播上喊我的名字,我到校长办公室之后,说我已经分配到人民银行了,下午银行的人就来接我了,让我去收拾一下,打个招呼,准备就走。我出来之后难过得很,是不是觉得我出身不好,把我不要了?也没说毕业的话,也没有分配其他人,怎么就把我一个人分配了。虽然很犹豫,但是已经定了,我还是跟大家告了别。

  23. 周法天下午两三点,学校来了辆新轿子车,上面有银行两个字,把我喊到办公室,移交了档案。上车前同学们都来送别,一握手,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我那时心里还在想,人家不要我了,该怎么办呢?结果走到省分行门口,站了两行人,哗哗地鼓掌,行长拿着朵大红花戴在我的胸前,我才回过味来。走进礼堂之后就开会,领导说,我们从干部学校接收了三十几位学员,现在都成了银行的正式干部了,现在省上把你们打乱分配,分配到哪里都要服从,就把我分配到天水了。

  24. 周法天后来回到天水市中心支行,就在现在的秦州剧院那儿,又是放假三天,发理发票、澡票,把我分配到天水县了。天水县银行的办公地点在西关面粉门市部的对面,都是土门,一个民房,我就去报道了。把我分配到秘书股,写个字,弄个啥,在秘书股呆了半年吧,从5月份进去到10月份,坐办公室我觉得很不习惯,整天头昏脑胀,主动要求把我放到乡下,领导说,马跑泉去!就把我分到马跑泉营业所,从1953年干到1955年夏季,又把我调到三阳川营业所当副主任。1957年由县委把罗峪、皂角、花牛、太京四个乡组成了一个直属乡,把我弄成直属乡工作组的组长,干了一年,1959年我又到新阳镇营业所当主任,那时候反右倾就开始了。那时候分配任务,比如说给这个单位分配三个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名额,非完成不可。有次我去一个大队,大队书记说他们要报三个冒尖人物,现在只有两个,正发愁完不成任务,过了一会大队文书来了,在抽屉里取了张表格看了看拿上就出去了,结果大队书记对文书大喊,站住,你就是个冒尖人物!说着就打电话报告公社,三个任务完成了!我一看,怎么能这样呢,我是为人民服务才参加工作的,工作做到这个程度,我就有些灰心了。

  25. 主持人:从“大跃进”到文革时期您都亲身经历过,后来因为什么放弃工作去了徽县?那时候您的生活状况怎么样?

  26. 周法天到了反右倾的阶段,觉得不像解放初期了,给人一种错觉,为人民服务好像成了另外一种形式,觉得与人的初衷很不相符了。1962年有个下放政策,不管你职位多高,资格多老,你愿意回就回,我说我要回去。银行领导找我谈了几次话,说你家里成分不好,你不要走。我说我从农村长大的,回去还能当个好农民。我是咋想的,当时有些干部很少做一些实际工作,与其这样还不如我回去自己种粮吃,还能给国家交公粮。1962年5月31号,我就正式离开银行了,我那时候是退职了,自动不干了。这下成了个没职业的人了,要生活呀,这下回到农村去和以前不一样了,家里成分是地主,天天弄得没办法,我一看,心说这一步走的大错特错了。

  27. 周法天来动员我下乡的人一批接一批,车轮战,弄得人实在没办法了,总得要吃饭,最后逼的人没办法了,老婆那时候还是大肚子,我就跟老婆说,农村不是“煮人锅”,走!给居委会一说,人家把卡车开到门上,也没家具,拿到车上一放,办事的人还给了30块钱,说乡下的窗户纸都胡好了,炕也烧热了,只等人进去住。

  28. 周法天到了徽县的永宁,嘿,正是腊八的一天,1969年元月17号,这个时间我永远忘不了。把我们放到一颗核桃树下,风大得很,天很冷,几个小时没人管,问谁都不知道。我急了,过去找公社,到了书记办公室,是原先在退赔办公室一位同事的丈夫。他问我到哪儿了,才找到村干部,临时安排了个房子住下来,大队里敲锣打鼓的还送来了四卷《毛主席语录》。

  29. 周法天下放之后,没房子住,没办法了我就给民政部门写了一封信,民政局的一位局长到我家里调查,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第一没房子,第二,孩子上学有困难,第三家里劳力少,寅吃卯粮,越扣越不够了。那位局长说,房子可以解决,借的粮可以给大队说一下,当时能解决的都解决了,后来又按人头一人给了100块钱,总共7口人,700块钱,那时候就多滴很。然后就盖房,盖了一间房才花了100多块钱。

  30. 周法天可是盖房的时候,大队里却不让盖。因为正在春季种苞谷的时节,当时我请的人都在房顶上编筢子,大队书记来了,喊道:“都下来,停了,把苞谷种上了再说。”我说我不停,这是党组织给我的钱,当时吵了一仗,书记说我影响生产,说了半天还是不让我盖,非停了不可。当时有个驻队干部就说,给你五天时间,麻利盖好,完了赶快去上工,剩下的他去给书记说。我们在那个盖的新房一共住了9年,1973年打墙,74年找木头,75年盖起来,76年就住到里头了。

  31. 周法天文革时期我在市建二公司,那个场面我是亲眼见过的,很多是严重的破坏,打砸抢。天水县政府里那些造反派进去,就是砸着破坏,后面来的没什么砸的把电灯开关都砸了,电话机扔到地上摔烂,烂不了再踩上两脚,办公用具全部扔到地上。有次我早上上班经过交通巷附近,以前那个房子我还住过,屋瓦全部揭光了,房顶上蹲着人,头顶上戴着铁丝编的“牛笼嘴”,前面挡着毛主席和林彪的像,害怕打烂,就这样堵着。北面房上的瓦也揭光了,人骑在木椽子上,身上全是土,看起来打了一晚上,瓦片最高的地方堆起来有一米多高。我准备往过去走,旁边有人喊,你没看你能过去吗,我一看也不能走,就问上面的“你蹲在上面干啥呢?”“造反哩!”我就退回来绕着走了。

  32. 周法天打人骂人很随便的,比方说哪个领导,正在批斗,随便进来就是打骂,说你是走资派就是走资派,说你是坏分子就是坏分子。说错一句,就是反革命,还是现行的。房管局有个人,还是个股长,人家写了个打倒,下面没写,这个人爱学字,写了个“毛主席万岁”,外面叫他去做什么,另外一个进来一看,说这是要打倒毛主席呢!“打倒”在这一面,“毛主席”在那一面,非要给赖上不行,明明看着字体是两人的,也不行,军管会的给他判了十三年,一个姓邵的搞法律的和军管会的人争吵起来,说凭啥判十三年,吵了半响最后折中了判了七年。小孩子给你写个啥合到一起就给你断个反革命,就这么混乱的,有些自己制造炸弹伤了不少人,有的把步校的枪都弄出来了,后来还听说因为抢枪支闹出过人命。

  33. 主持人:后来您是怎样回到天水的?如今又怎样看待当初的得失呢?

  34. 周法天人一辈子,就跟竹竿一样,一节一节的,有时候宽了,有时候窄了,顺利的时候、宽的时候人过的高兴,过得窄的时候那确实难过,度日如年。有时候报社啊,杂志社来好多人,来采访我,把我弄得“难打整”(不好意思),我没弄个什么啊,采访什么。(呵呵)

  35. 周法天后来有返城的政策,徽县给我开了介绍信,我把手续办好之后,又去了派出所,就算把家里人的户口落下来了。但是我的还是不报,我成了没户口的了。到了1984年,家里人就先回来了,我是1985年看着把一茬庄农收完就回来了。回来之后没处去,屋里呆不住,就给一个木器厂推销家具,一天走到甘绒厂附近,那时候天水宾馆刚盖起来,正在清理垃圾,都是泥坑不好走,听见有人喊我,是以前的李宗林股长,我那时还不知道,人家已经到建委当副主任了,他问了我的情况,让我去找他。再后来我找李主任时碰见修南郭寺的老万,也是以前修董甘公路时认识的,提出来让我去南郭寺看门,我们就一同上南郭寺转了转。在去南郭寺的路上,想起了一件事情,我父亲是天水一中的学生,和冯国瑞等都是同班同学,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写过一篇日记就是游南郭寺,都是文言文,最后有两句话,就是“孔子曰,归与归与!”就是说,天晚了,回啊回啊!那时候土路,下雨之后都是烂泥,路上老万给我说,现在南郭寺正在修建,将来是个好地方,咱们俩都住在这里,也是个照应。那时候除了大殿还没有盖,东院还没有改造,其他基本上成型了。

  36. 周法天我就基本答应下来了,取了行李来就在财神殿那里的小房子里住着,住了大概有个五六天,李主任还上来专门给我们安顿了一番,从此就在南郭寺住了下来。这是1988年的4月5号,干了一年,到1989年,又有个认识的人叫我去工地看材料,钱比这里给的多些,李主任也同意我去,去了之后在廖家磨一个场地上,看那些拆迁下来的木料,看了整两年。这边快完了,南郭寺那边也来叫我,就这样1989年4月份下去,到1991年4月份又上来,我现在一般都说是1991年上来的,因为中间两年没在,实际上是从1988年就上来了,一直到现在。

  37. 主持人:您晚年时辛勤苦读,是怎样进行记忆的呢?搜集资料也不太容易吧,除《周法天讲解记录》外,想没想过将讲述内容出版成书呢?

  38. 周法天人往往是越觉得伤脑筋的时候就越觉得记忆力强,为啥呢,事情把脑筋伤了,那个印记就刻得特别深了,我感觉到愉快的事情容易忘。在乌鞘岭没愉快的时间吗,有,像吃手抓羊肉啊,拾蘑菇啊,草滩里全是绿的,看高空里老鹰俯冲下来吃食,鹰追狐狸、追兔子,野马在草地上奔跑,都愉快得很,但是这些就忘了,越苦的越能记下来,可能是烙印刻的太深了。我这一生很没有甜过,所以就记得比较深。

  39. 周法天那时候没材料,什么也没有,人家叫我写个东西,我觉得没处着手,咋样组织,没有目标。大概是1993年,我听说有个报社记者手头有些南郭寺的资料,把我高兴的不得了,我就自己掏钱买了一瓶酒、一条烟和一份糕点,找到门上,说明来意。他就给我找了些《渭滨诗草》,说哪些送给我、哪些看完之后要还给他,十几本书和资料拿回来翻看,结果有关南郭寺的一首诗、一句话都没有,等于白跑了一趟。

  40. 周法天那时候没有任何资料,有些专家学者来了讲的我们不懂,后来咱们天水市研究玉泉观的学者赵昌荣给我买了一本《辞海》,那时候才85块钱,我当时一个月才挣60元。有了《辞海》,有些词条、能想到的东西基本就能查到了。后来亲戚朋友们帮我找些报纸,书刊,慢慢地积累起来,基本就完善了,成系统化了。

  41. 周法天再后来就慢慢的积累,通过给游客的讲解慢慢地就串起来了,有了“串”,就有了目标了,后来有人让我写书,怎么写?我给一位教授讲完之后,教授说,你把你讲的写成资料嘛,你就按照你讲的写就行了,你咋写不了呢!你就照这样子写就行了,你说说一辈子能写几回书,能有几个人能动员着让你写书!态度很激烈。后来我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一辈子能写几回书,能有几位教授动员着让你写书啊?别人都表扬你,你自己连个这都写不了,我决定自己动手了。我把这些稿子写好之后,就拿给天水师院的张举鹏先生,人我不认识,我就请上了赵昌荣先生一块去,说明了来意,张先生很爽快的答应了。过了十几天我去取,他就跟我说,你写的这个书不是写历史,演义什么的都可以加进去,可以增加一些可读性强的内容,例如卫矛树是怎么来的,听了这话,所以书里面槐树下面有树神、秦琼敬德的马把树拉倒了的故事都是后来补上的。

  42. 周法天我把内容基本串好了,就是没层次。但是要编印成书还不行,我就请朱乃莹老师,他经常上来,资料基本就是这些,他说现成的很,没问题,我给你弄。就坐到这里,三个晚上。编完了之后就拿到新华印刷厂就开始印了,第一次印了一万册,两年多时间基本上就卖完了。来的人都问,后来就又印了5000册。也有人说,你把书再写一写,修改修改,增加些内容,我想来想去,再写还是那些内容,主线也是一样,觉得也没什么补充的。

  43. 主持人:您觉得优秀讲解员与优秀景点,对于城市旅游有什么相辅相成的积极作用?

  44. 周法天优秀的景点要有优秀的讲解员,咋样就优秀了,要踏踏实实地工作,光踏实也不行,必须要有一定的水平,还要具备一定的思想,爱国主义思想!没有这个思想咋讲也不对,我曾经讲过日本侵略者侵华,因为日本人的飞机轰炸天水那是我亲眼看到的。讲解员如何优秀,第一需要文化知识水平,不仅要熟悉自己的景区景点,对涉及到的周围的历史地理人物等等一系列的知识都要有所了解,不然有些游客会问你。我讲“第一山”的时候,有游客就问我,老先生,华山有多高,还问珠穆朗玛峰有多高,我回答出来下面的人都鼓掌。这就是平时多看书多积累才会知道,这些其实我不回答也可以,但是人家问到你不说,第一是觉得尴尬了,第二没知识,人家也就把你看低了。

  45. 周法天有很多时候也需要应变的能力,外交部长李肇星也曾经来过,他很幽默,很有才华。在“二妙轩”碑跟前讲完了,他握着我的手问我,老先生高寿?我说,李外长,我不敢说高寿,明年十八啦!咋讲?今年七十九,明年不就是十八吗。哦,颠倒过来了,来,一起照相。那时候,张津梁是天水市委书记,临走时握着我的手说,好好活着,你还不到十八岁,怕啥哩!(哈哈)

  46. 主持人:您现在是全国年龄最大的不讲普通话的讲解员,作为讲解员保持秦音方言,各有什么利弊?想没想过再创造一项记录呢?

  47. 周法天这个不是优点,我认为我应该说普通话,有时候南方人来了,广州贵州福建这些地方人来了,人家听不懂,我曾拿尺子在地图上比划,南面这一片,都听不懂,我应该说普通话。其实我曾经学过,可是学不好,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发音发不正确,发音不准确成了四不像,倒不好,后来我就干脆不说了。这是个缺点,不是个优点,有些人听不懂你的话,讲普通话会更好。有个游客对我说,看到您的表情很生动,可是讲的内容有一半听不懂。(呵呵)

  48. 周法天从东北到新疆,北面这一片的人都可以听懂,听了都很高兴。那一年我统计了一下,除了西藏之外,包括台湾人都来过南郭寺。奇怪了,第二天就有一个西藏的游客来了,谁来了,就是阿沛阿旺晋美的儿子,我还担心人家听不懂,结果说他说“我已经听懂了,就这么讲。”

  49. 主持人:您最希望游客从您的讲解中领悟吸收哪些知识呢?您觉得自己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或者做的最有价值的是哪一件事呢?

  50. 周法天我在讲解的具体过程当中,后来慢慢的体会到了,一点,必须要有爱国的精神。第二通过讲解要教育人,通过讲解使人受到教益,这是讲解员自觉或者不自觉的目的。这一个是我自己的体会,也有霍松林教授的原因。那一次开杜甫研讨会,来的都是专家、教授,让我给讲解。前一天我还问霍教授明天该怎么讲,霍教授说你该怎么讲就怎么讲,就按照平常讲的,特别是杜甫,讲详细一些。结果我把霍教授的意思没有吃透,那时候还没有“二妙轩”的碑廊,也没有杜甫的雕像,到北流泉跟前就完了,八九十人、成百号人都在听,讲的过程中都不断地鼓掌,我就把杜甫流寓秦州的前半部分讲了,到成都的后半部分没讲,北流泉讲完,这就结束了。

  51. 周法天结果第二天霍教授来了,就在这里,态度很不好,问我“叫你把杜甫讲完,为啥讲了一半不讲了?”我说你们都是专家,我讲那些不是多余么。霍教授很严厉:写一篇文章,各有各的论证、各有各的论点、各有各的论据,你为啥不讲?你记着没有,曾有人问你杜甫什么时间来天水的,杜甫来天水之后写了多少诗作?我说哦,是有人问过,这次确实是没有讲好。后来毛选选先生来了,给我说那些人听了之后纷纷议论,反响非常好,都在表扬你。我说还表扬呢,你不知道霍松林教授把我都批评了一顿。当时毛选选先生给我写了一幅对联,“少陵本名士,秦州抒怀旋成骚坛佳构;周公是布衣,南郭话古更教宿儒击节。”后来他又改了,改成“杜甫本布衣,周公是名士”了,我说这我可当不起。

  52. 周法天霍松林教授那天的谈话对我教益匪浅,我说我不想讲了,一句话说上几十遍没什么意思。霍教授说他自己是个教授,是个老师,他的一句话给学生讲上几十遍,可学生不懂,从来不为他鼓掌,你的话说出来这么多人给你鼓掌,你为啥不说。本来他坐着,一下站起来了,问我,你再能干啥?你年龄大了,现在要把自己当教授一样,当做讲课一样,认真地给游人“授课”,你就觉得有意思了,听的人就更愿意听了。送霍老出门的时候,他叮嘱我不要离开这里,他下次来还要听我讲。晚上我躺在床上就想,人家是教授,苦口婆心的这样说,我为啥不讲呢,我自己能干啥,这么个岁数了还能弄个啥?

  53. 周法天后来有天在“二妙轩”碑廊前,一个年轻人到我跟前给我深深地鞠了个躬,说:周老师您好,我原先是地校的学生,自打听了您的讲解,我大受教育,原先我很不爱学习,经常捣乱,现在在南京大学读研究生,我今天特地来感谢您,明天我还有个同学也要来呢。结果第二天真的来了,原来他们俩捣蛋的不得了,听了我这个讲解之后,他们学好了。我一听之后,觉得很欣慰的,我说通过我这个讲解之后能把人这样教育过来,哪怕就是几十万分之一、几百万分之一,也起了作用了。不管怎样,这个力没有白费。通常一位老师苦口婆心教一辈子学生,出色的能有几个,就凭我这样念过几天小学的人,能站在教授跟前讲课,我觉得欣慰的很。

  54. 周法天我这么讲来讲去,觉得自己值得安慰的有这么几个方面,讲了南郭寺,给天水增了一点光。尤其是90年代末到2000年左右,有游客来了说,天水这个地方了不起啊,藏龙卧虎,我一听内心里高兴,为啥来,把愚昧落后无知变成藏龙卧虎了,我感觉到我没有白说话。再一个,通过我的讲解、通过语言,把天水的知名度,做了一个传递、推广,来的人都说,“南郭寺有个老周,知道。”老周知道什么,就是知道讲南郭寺了。你知道南郭寺,最起码就知道天水了,天水不是默默无闻了,这一点是值得欣慰的。还有从我自己来说,我能活这么大的年龄,与这个地方分不开,是佛祖和周围的人给了我健康。环境够好,加上佛祖的熏陶,让人心里平静了,这样感觉到很自然的。

  55. 主持人:多年在南郭寺静处,您如何感受佛法的精深宏大?

  56. 周法天我开始对佛一窍不通,后来在寺院里住得久了,慢慢才领悟到佛的博大精深。佛教是“诸恶不做,众善奉行。”有句话是“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再小的恶事不要做,再小的善事可以做。从90年代末,慢慢就产生了对佛的崇敬之情。曾经有人问我信不信佛,我说我信佛和他不一样,我不求佛。他问为啥,我说佛不保佑你,你天天做坏事,佛能保佑你吗!他又问我为啥信佛,我说我信佛是按照佛的思想去做事,我不拜佛,你天天磕头,可心里坏得很,这样有用么?

  57. 周法天所以我想到的就是第一把事情做好,第二把人做好。人品不好,啥事情都办不好,佛家讲的就是个人品,把人做好了,事情才能做好。佛法和人一天的生活密切相关,做任何事,一举一动都有关系,时刻提醒自己心中有佛,这样才对自己有约束,做事情要有公平心,是非心。不好的事情不论大小,都千万不敢做。

  58. 主持人:您如何看待媒体对您的宣传报道?

  59. 周法天有些报社、媒体来采访我,我觉得没有啥,自己这个地方,以前也好,现在也好,给我提供了这样一个平台,把我容纳到这个地方了,我在这个地方就给人说了几句话嘛,就这么回事情嘛,有什么先进的或者是什么嘛。有一年人事局通知我去开会,一听都是搞科学技术的,研究农业的、园林的,我一想,我是个干啥的,我不能跟人家比。后来让我发言,说起来又没有什么一点实际的东西,我就说了些客套话,我说感谢大家,把我叫来我感觉很惭愧,把我叫过来没什么说上的,感谢大家。

  60. 周法天后来把我评为市上的“领军人才”,先进工作者,还有那一年旅游局的“特殊贡献奖”,我觉得挺惭愧。有时我感觉到,比贡献要比自己贡献大的人,我有什么贡献,比享受,要比不如你的人,有些人付出的很多,可是还是很困难。我坐在那里,人家谈先进什么的,我就感觉惭愧的很,我有啥先进的,我确确实实就这样想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