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期:“陇上访谈”:天水文博专家胡承祖

开始时间:2010-09-01 03:09

曾经为朱镕基、乔石等国家领导人讲解过麦积山文化的胡承祖先生亲切朴实,好客健谈。作为天水著名文博专家、原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所长的他,还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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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承祖胡承祖,天水市人,1941年生,是明朝中宪大夫、山西按察副使胡来缙的...
  1. 主持人:胡老师您从事了这么多年有关麦积山石窟文化的研究工作,能跟我们谈一下您在这方面的具体工作内容吗?当初您是如何走上麦积山研究这条道路的?

  2. 胡承祖其实我所学专业并非文物专业,1966年兰州大学中文系毕业,到现在已经40多年了。我的前半生一直在从事教育工作,因为我特殊的家庭出身和我毕业时所赶上的的特殊年代,注定了当时要受到一些不公平的待遇。我们家是地主成分,我的父亲在当时被划为了历史反革命分子,家里的社会关系也相当复杂,所以毕业后我被“限制使用”,先被分配到宁夏回族自治区的文联。到银川去报到时,正赶上当地武斗,文联的机构性已经不存在了,在银川的招待所住了一个多月后,就去找当时宁夏回族自治区革委会筹备小组组长陈养山,他是周恩来的好朋友。那时候年轻气盛,也没什么顾虑,直截了当就跟他说:我们来这边一个月了,单位也没有,整天住招待所,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呀。陈养山说话特别痛快,当时就说:你们可以回去也可以呆在银川,两边的工作都由他来安排。当时我们里面有兰大的、北大的,还有山东大学的,他们都要求回去。等回兰州后,我就被安排到白银有色公司的子弟中学去教书了。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我至今特别留恋的一个工作。我把那一班学生从初中一年级一直教到高中毕业,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一年,全班54个学生全部考上大学。现在当博士生导师的有3个,在美国大学教书的有2个,我对这一切都特别有成就感。但是我的家在天水,当时已经快四十岁了,随着年龄的变化对家乡的思念之情也日渐增长,所以就调回了天水。先在天水市教师进修学校教书,第二年就在该校当校长。在这期间领导们觉得我这校长工作做的还不错,要将我调到大一点的学校去,就到了现在的天水六中继续当校长。但我自己很清楚,我不是一个具备管理才能的领导者,我只是热衷于教书。我按照一种知识分子的方式去管理偌大的一所学校,感觉很失败。1988年我离开学校到当时的天水市教育督导室当督学。在这之前麦积山方面联系我,希望我到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去工作。但由于当时家里母老子幼,到麦积山去工作离家里太远,照顾他们不太方便,所以就没有答应。在当了四年督学之后,1992年初,省文化厅又给我打电话说,现在孩子都长大了,你应该可以去麦积山那边工作了吧。我想了想,那就去试试吧。我之前说过我不是专门搞文物研究的,我要去麦积山工作必须的熟悉相关的文化业务知识。我读的是文学,但对史学兴趣更大一些,也有一定的基础。去之前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来做这方面的功课,学习有关文物学考古学方面的内容,还搜集了一些有关麦积山石窟的相关资料。

  3. 胡承祖担任行政工作一开始我就是双职,既是所长又是书记。这在别人看来是很羡慕的一个工作,但是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一个伺候人的工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哪一天不来重要客人的。虽然省里领导之前交待得很清楚,我只负责给两类客人进行讲解工作:省部级以上官员和同行业的正高级以上专家,其他一律不用出面。但当我真正接触了这些工作后才发现根本无法做到领导安排的那样。只要需要我陪同参观讲解的我都得去,最多的一次爬麦积山我一天爬了12趟,所以说在麦积山的那段时间工作任务是相当的繁重。

  4. 主持人:我们都知道您特别喜爱文学,当时的工作量这么大,应该没有时间进行创作吧?

  5. 胡承祖在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工作时,工作任务非常的繁重,很少有空闲时间去学习,更谈不上文字创作;因为我是学文学的,所以文字创作对我来说很重要。其实真正开始写文章应该是在1995年,咱们甘肃有一位漫画家叫曹昌光,他创作了一整套的关于丝绸之路的漫画,其中有一册就是描绘的麦积山石窟;他请我为这册漫画作序,我就答应了。结果完成之后反响很不错,《丝绸之路》杂志也将这篇序给发表了。后来“五个一”工程出版了一套《中国石窟雕塑全集》,其中有一册是关于麦积山石窟的,我就写了《麦积山石窟雕塑艺术论略》。虽然写了这样的文章,现在回头再看这篇文章,也算是新时期有关麦积山石窟雕塑艺术方面的一篇重要作品。我这篇文章主要是从麦积山石窟的历史沿革发展,麦积山石窟雕塑艺术的主要特点,麦积山石窟雕塑艺术的时代这三个方面去写的。这个文章后来被出版社用了,接着好几个地方包括《丝绸之路》杂志也发表了,这算是我写过的比较重要的一篇文章。后来又在《丝绸之路》杂志上先后创作和发表了很多文章,但是在内容上都没有这一篇完整,都是从某个部分某个角度去写的。虽然写的不多,但是大家还都比较认可。之所以被人们所认可,除了作品本身的魅力,我觉得还有另外一个方面的原因,从1996年到1998年,我接待了很多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参观游览了麦积山,也许这些经历,为我的文章增加了些许的影响吧。

  6. 主持人:能跟我们谈一下您当时接待工作方面的主要内容吗?

  7. 胡承祖我在职期间先后接待了多位党和国家领导人,整个过程都是先介绍半个小时的大概情况,然后再上山参观介绍,我做这个工作时当时的影响就比较大,特别是1996年接待当时的国务院总理朱镕基。事先安排我介绍10分钟,但当我讲到5分钟的时候,朱镕基总理听得十分入神,我就继续往下说。到后来,总理还兴致勃勃的跟我提了一些问题,看得出来他通过我的讲解对麦积山石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总理笑着跟我说:所长啊,你今天把我给讲醉了!我说:耳闻不如目睹,我这就陪着您上山去看看吧!原先规定介绍10分钟,参观40分钟,不能超过一个小时;结果这一上去就没有时间概念了。总理的参观兴趣非常浓厚,那些从来没有开过的区域和洞窟都一一打开了,10点钟到的麦积山,离开时已经下午1点了,中午饭都没顾得上吃。下山后他还跟我们所里的工作人员照相签名。等上车之后又叫我过去说:所长啊,你这么讲太辛苦了,以后不能这么讲了。你下来后刻一张光盘,以后不管谁来了,给他们放光盘就行了。

  8. 主持人:您当初是不是打算退休后能有更多的时间去搞学问研究?

  9. 胡承祖其实我并没有想着要去搞什么大的学问。在你们看来,可能我这个年代的人读书读得很扎实,很细致;而且我上兰大时是五年制,相当于现在的一个硕士生。读书尽管很扎实,每天的时间大部分也是沉浸在学习当中;但是当时正好处在整个中国社会思想禁锢最严厉的时期,极左思潮泛滥的那个阶段就是我从中学到大学的阶段。不管读什么书,都要用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去套,不管是几千年前古人的书还是几千里外洋人的书,都要跟这种思想结合起来去读;很明显,这样去读书是没有意义的。因此我觉得我的文化基础很薄弱,等上了年龄回头再看就感觉愈加明显。人要有一种唯物史观,这个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当时所接触的历史是一种被歪曲被剪裁过的,或者是被按需编写的伪历史,我的所知很浅薄。所以退休之后的想法只是想多读点书,能够提升自己的素养固然是好事,但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这是一种享受,我真的认为读书就是一种享受。特别是当一个人退休之后没有任何功利心、虚荣心,不是为了写个什么东西去查书,那就很辛苦。通过读书,去欣赏古人的人格、品德、意境、文笔、思维以及文采,这样去读书绝对是一种享受。但实际上呢我没有真正的闲下来,退休的当天就去申遗办参加市委常委会成立申遗办,紧接着就成了申遗办的成员,成了申报文本编写组的组长。当然这个就没有工作时那么正式了,比较的随意;从2005年开始,天水师院要成立一个新的专业叫做文物与博物馆专业,并且邀请我去创办这个专业。另外他们不打算把这个专业放到文史学院,而是放到生化学院,将这个专业的研究方向定为文物的修复与保护。请我担任生化学院的副院长,同时兼任教授。我一辈子爱教书,所以从2005年到2008年一直在教书,并且把这个专业给慢慢做起来了。先后开过两门课,一门是文物学概论,另一门中国石窟史,还是比较受学生欢迎。我教的第一届学生还很不错,一共24个学生其中的7个就考上了研究生。退休之后其实很少再接触麦积山石窟方面的内容,因为我是天水人,对这个地方的感情是很深厚的。我在一篇文章中曾经说过:我生于斯、长于斯、成于斯。整个一生都在这个地方,对天水地方的历史文化比较感兴趣。2008年以后由于视力严重下降没有再去天水师院教书。

  10. 主持人:您当初为了向外界介绍天水文化,曾和张津梁、吕继宏一起上央视推介麦积山,能和我们介绍一下当时情况吗?通过那次的推介和向外宣传,取得的效果如何?

  11. 胡承祖我上过很多次央视节目,以前中央十套有个节目叫做《家园》,有一期介绍天水;那次张津梁书记和北京大学的考古系石窟专家都去了。那次节目还是挺成功的,反响挺大。当时在北京的天水籍著名人士都参与了,像潘石屹、吕继宏都在。后来央视四套、九套、十二套都邀请我做过专题节目,当时来西北拍过一套有关秦岭的节目,里面有麦积山的部分,我做的那部分在片子的最结尾,但效果也是最好的。

  12. 主持人:您研究中国旅游包括中国古代旅游,这些和您所从事的文物保护工作有什么直接联系吗?两者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13. 胡承祖这个问题一直都在讲。我尽管当时被举荐为旅游协会景点专业委员会理事,省里的全省旅游工作会议我是非去不可,差不多开了10年这样的会议,文物管理部门与旅游部门之间的矛盾从来没有消失过。从文物管理的角度来看,比如麦积山文物管理,我的第一职责就是要保护好这些石窟里的文物,从这一点出发,我的大门关得越紧,来得游人越少,对于文物保护工作就越有利。参观的人越多对文物的危害也就越大,特别是上千年的壁画和泥塑,它本身已经很脆弱了,大量的游人进入后,光他呼出的二氧化碳就对这些文物特别是壁画,造成很大的破坏。旅游部门的观点是,文物古迹这些东西如果不对游人开放,都关起门来又有谁会知道呢?也发挥不了它们的价值和作用。而且积极地发展旅游业也响应了国家的政策。后来根据国家及有关领导的指示,作出了将这两者有效结合起来,在加强管理的情况下推进旅游业的发展的指示方针。我认为一定要在文物保护的设施相对完善的情况下才能对外开放。现在麦积山石窟的设施已经比较完善了,但是这些文化遗产都是非永久性的,迟早都会消失掉;比如地震,唐代的地震就将那个时期以前相当数量的雕塑和壁画震得荡然无存。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要让更多的人来知道它,了解它,热爱它,才能够激起更多的人对它的保护热情。基于这一点将它对外开放还是很有必要的。但如何协调这两点之间的关系,永远是一个难题。有的地方为了发展地方经济,将国宝级的文化遗产交给旅游部门直接管理,比如说“三孔”交给旅游部门管理之后就发生了水洗“三孔”的事件。拿着高压水龙头把整个孔庙从内到外冲洗了一遍,彩绘全都没有了,准备再画新的。这就需要有能力有知识具备高水平的人来协调这一切。为什么崆峒山可以肆意的游览,麦积山不行?因为前者就是一个风景名胜,后者是文化古迹。现在麦积山有造像的洞窟是196个,游客能看到的超不过十个,最多不过十二个,至今也是如此。有人觉得很幸运很荣耀,参观了麦积山的133窟,以为已经览尽了麦积山石窟的全貌,其实远不止此。

  14. 主持人:最有价值的是那座人所共知的“东方微笑”吗?听说这是由朱镕基总理命名的?

  15. 胡承祖这纯属传言。当年朱镕基总理参观麦积山我是从头陪到尾,他就从来没说过这么一句话。他确实对小沙弥很感兴趣,站着看,蹲下看,左边看,右边看,他一边看我一边给他讲,我讲这个小弟子的内心活动,如何通过面部表情展露在一千五百年以后的今天,他对此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也特别的高兴,但就是没有说过有关“东方微笑”之类的话。去年还是前年,我去参加过一个有关旅游规划的论证会。在天宝高速出口处有一个小沙弥的雕塑,称之为“东方微笑”,我很反对这种叫法。这个其实是怎么演变来的呢?最早时,有人将麦积山石窟第44窟的一尊佛像比喻为“东方维纳斯”,在我去时就已经开始这样叫了,我就很反对这种称呼,我不赞成它被称做“东方维纳斯”。因为它代表了我们东方的一种美,它和维纳斯之间没有任何可比性。欧洲人和东方人的审美标准和价值取向都存在很大差异,你把代表东方美的艺术作品用西方艺术作品的名称来比喻,那就是对自己文化的一种极不自信的体现。不要说东西方的文化审美之间的差异,就连中国人自己在不同时期也有着很悬殊的审美差异。春秋战国时期,美女的标准就像中国女排的姑娘们那样,健康、强健、生命力强,商朝时商王武丁的夫人妇好,就是一位骁勇善战的武将军,建立了无数战功;再加上那个时期的生产能力低下,妇女是劳动力,所以她越健壮就越受到男性的欣赏。到了汉代,社会经济发展到了一个高峰时期,当时的审美标准就发生了很大变化,以赵飞燕为代表的娇小美女成了人们欣赏的对象,赵飞燕长得娇小玲珑,能够立在金盘上翩翩起舞。到了乐府诗里,南北方人民的审美标准也不同,北方美女为花木兰,南方以刘兰芝为代表;南北经济差别大了所以人们对美女的标准定义的不一样。“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这是白居易描写杨贵妃的诗句,从中可以看出唐代对于美女的标准。到了明清,《红楼梦》里面的林黛玉就是典型代表,不仅要瘦弱,还要时常身体抱恙,弱不禁风,最好能对着海棠花吐两口血,正好也反映了封建末世时期的一种病态和没落。说这么多还是前面那个观点,东西方之间的文化和美学没有可比性。所以我一直很反对“东方维纳斯”“东方微笑”之类的说法。这个“东方微笑”的由来,因为出了一本有关麦积山石窟的书叫做《东方微笑》,各种附会之声就不绝于耳,说“东方微笑”就指的那尊小沙弥,后来竟然假托朱镕基总理之口传的沸沸扬扬。不管是炒作还是其他目的,这样一点都不好。

  16. 主持人:冯国瑞先生作为一位麦积山石窟文化研究的拓荒者,听说跟您的家庭也有着很深的渊源?

  17. 胡承祖冯老先生跟我们家是世交,我当时初中毕业还跑去兰州,在他那里冯老先生教我用古曲唱《西厢记》和《桃花扇》,可惜现在都忘记了。去年出过一本《天水文史资料第十五辑——冯国瑞纪念集》,市政协为此搞了个首发仪式的活动,因为书里面收了我的一篇文章,同时也邀请我过去。我觉得泛泛而谈也没什么意思,加上我们两家又是世交,再说退休了也没什么顾忌,就将我和冯先生接触过的一些往事写了个发言稿,等我讲完后他们都很惊诧,因为这些事情闻所未闻。我那篇发言稿我自己也比较满意,是这两年比较好的一篇文章。

  18. 主持人:您除了对麦积山文化研究所做的贡献外,其实您作为胡氏民居继承者的这个身份更为天水民众所熟知。

  19. 胡承祖我觉得之所以大家一提到我,就想到胡氏民居,想到南宅子,这和我的祖先胡忻在天水地方上的影响是有很大关系的,他的父亲胡来缙也是一个非常有作为的人。他们父子二人同时进入了我们天水的乡贤祠中,能够进入乡贤祠的人不多,总共就五人;而我的两位祖辈,他们父子二人同时进入乡贤祠,被称为“父子乡贤”。我的祖先胡忻写过一部书,叫做《欲焚草》,这实际上是他退休之后将他在职期间,给万历皇帝的九十篇奏疏收集整理成一部四卷的书籍。这部书当时一直没有刻印流传,一直到康熙朝时他的子孙才刻印出来,乾隆朝时又被列入四库书里的禁书,全部被焚毁掉了。后来据我了解,现存的《欲焚草》木刻版本一部藏在北京大学,另一部藏在北京师范大学。两本都不是那么齐全,有缺页,加上我们家里家传的一部手抄本,一共有三本。那两本属于孤本,是不允许看的;但现在通过互联网可以了解里面的内容。我在网上买过一本影印得很普通的版本,很便宜的,七十多块钱。这个不管是了解认识万历朝的历史,还是关于当时天水地方的一些资料都非常的重要。比如说最近的探索发现栏目要推出一个关于胡忻的电视纪录片,他们写了本子找我改过四次,最近才最终定下来。这九十道奏疏反映了他担任不同职务期间对国计民生的四个大的方面,这四个大的方面跟万历朝的历史都有非常紧密的关系。第一个事情是关于明故宫的维修,因为当时明故宫刚好经历了一场大火,胡忻时任工科给事中,属工部的一个监察机构,负责故宫的维修。他监察期间省下白银十几万两;第二件事情就是黄河治理;第三件事情,他极力反对万历皇帝派矿监税监搜刮民脂民膏,特别是关于天水百姓在这方面受到的剥削。天水当时没有金矿,起码没有被发现;银矿有,但也很零散。但是金银矿的税却照收不误,搞的天水这边鸡飞狗跳,民不聊生,甚至交换子女互相对食。在奏文中,胡忻连续几篇向万历皇帝陈述了这些惨状。万历皇帝看了之后就下令将当时叫做秦州的天水地区矿税全部免掉了。这是对天水作出的相当大的一个贡献。再到后来,胡忻连续写了十几道奏疏请求辞去所有职务,他对明王朝已经失去了希望,找出种种理由请求告老还乡,但万历皇帝始终没有表态。当时他五十八岁,官至太常寺卿,把大印一封大门一关就回老家天水了。

  20. 胡承祖我祖父时,胡家处在一个家道中兴的时期。他是晚清秀才出身,但没有再继续考科举。因为李鸿章张之洞已经开始办洋务了。我祖父就考了当时的甘肃省文高等学堂,那是甘肃历史上第一所高等学校。那一届学生全省一共才12名,他和水均益的爷爷水梓就是同班同学。水梓上完文高等学堂之后又去北京上法政学堂,我祖父就直接回到天水,办起了现代教育。我祖父是天水师范的第一任校长,天水市亦渭学堂(今解一小学)的第一任校长,还是天水市图书馆的第一任馆长。天水文庙上世纪的最后一次维修是在民国时期,我祖父出资一千银元,是当时出资最多的人,天水县志里也有此记载。他还是民国版天水县志的编撰人之一,所以他去世了以后,陇南十四个县的有关人士都来吊唁,祖父在当时的西北甘肃地区是一个思想非常超前的人,他订的杂志都是《北斗》、《观察》之类,前者就是左翼鲁迅他们办的,后者在解放后改名《新观察》,这在当时都是一些禁书。包括《欲焚草》的木刻版本也是他最先搜集收藏的,一直保存到文革时候被红卫兵查去烧掉了。

  21. 主持人:南宅子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座传承了四百多年的明代官宅,而对于您来说又有着怎样的意义?

  22. 胡承祖我对于南宅子就是一种眷恋的感情,对政府出巨资保护维修了这所宅院而感到欣慰。我搬出来前几年,几乎每天都有开发商拿着皮尺在那里又测又量,面临着被拆的危险。如果非要对它做一个评价,我觉得罗哲文先生的评价是再精准不过了:胡氏民居是甘肃省唯一也是全国罕见的具有典型明代建筑风格的古民居建筑宅院群。这就已经非常准确了。人们常说的乔家大院,杨家大院不是名气很大吗?但它不是官式建筑,它们是商人家的宅院。南北宅子是典型的明代官式建筑,是做官人家的住宅。像这样的保存如此完好的明代建筑在北京、甚至十三朝古都西安都没有。物以稀以贵,它的价值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古时候的豪宅有很多,为什么保存不下来?江山易主,宅院也跟着易主,这也有胡氏十八九代人对它的悉心照料和坚守,有一种人文的关怀在里面,谁也不知道在这四百年里这座老宅经历了怎样的风雨变迁。中间从来没有间断过对它的坚守。北京以前豪宅也多,但现在连清朝的王爷府都没几座了,又卖又拆的经不起那样的折腾。

  23. 胡承祖国家文物局古建筑专家组组长罗哲文先生,我请他就关于天水的胡氏民居写了一篇文章,他对胡氏民居的评价相当之高。他先后来过南宅子五次,所以他写的文章就是一篇很权威的作品。我的祖祖辈辈在这里住了四百年,正因为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我才含着眼泪离开了这里,我是代表我的兄弟姊妹和我的家人向政府捐赠的,我没有卖钱。所以有些事情你做了之后人们不一定能够理解。

  24. 主持人:那现在随着南宅子保留下来的有什么比较有价值的物品吗?

  25. 胡承祖东西有很多,当然也有在的有不在的。前面提到的《欲焚草》作者胡忻,他考中进士后,一开始在山西的临汾当了八年知县。他的知县做得非常成功,也为当地办了不少的好事。离开临汾去北京时,当地人给他送了两样东西,都不是金银财宝,但都非常有纪念意义。一件是用黄杨木刻的非常逼真的胡忻本人坐像,这件东西经历了四百多年的历史,我很有幸地将它完整保存了下来。中国社科院的两位教授看了之后非常惊讶,说宗教造像明代的很多,比明代早的也很多,但真人造像他们是第一次看到。第二件就是临汾当地人画的《行乐图》,这个行乐跟现在的行乐是两种意思。而是指他在当地所做的事情,用长卷图画的方式展现了出来。这幅画一直保存到1950年,保存了三百多年。小时候我都见过它,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不见了。再后来,冯国瑞先生给我们家来信,说是在兰州一个古玩商手里,出价一千个银元,让我们家赶紧去赎回来。但我们当时吃饭都有问题,哪来的一千个银元去赎画,从那之后画就不知所踪了。还有一件古物,就是胡忻曾经弹过的一张琴,那张琴很有来历,比明代更加久远,叫做“焦尾”。之前一直在我们家里,后来流落到了天水两位弹琴的人手中,一位就是董晴野,另一位是周兆颐,据说此琴现已流落台湾。先后有四张老百姓通称的所谓“圣旨”,实际上就是“诰命”,隆庆和万历年间的都有,都保存在胡氏后人的手里。诸如此类的东西,现知的和流散掉的有很多。

  26. 主持人:搬出南宅子已经十年了,您如今怎么看待南宅子?会向儿孙辈介绍南宅子以及家族的历史吗?

  27. 胡承祖1998年,在省文物局领导的直接关心下,我有了一套新房。但我对老宅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一直不想搬。我总是能想起以前的那些书香、墨香、花香,在那个院子里从有记忆起一直到1949年解放军住到我们院子里,留给我的记忆太多太多。后来到了2000年,我们后院的那堵墙快坍塌了,所以才搬了出来,到今年整整10年。 我的子女的成长岁月也是在南宅子度过的,起码到二三十岁才搬出来的。而且我的儿子虽然只是当教员,但他的专业是文物和博物馆专业,所以他对这方面很在行,也不需要我去跟他讲太多关于宅子的事情。我们搬出来那年,他还专门拍摄了一组照片,我们自费给家里每个人影印了一本有关老宅的台历,上面都是维修之前南宅子的老照片,就是留个纪念。他们实际上对我们的祖上非常的了解。我小的时候经常去我祖父书房,里面有一副楹联还有点印象,上联忘记了,下联是:“三千卷搜罗非易抱残还望子孙贤”,我祖父收藏了三千卷的书籍,过去都在南宅子的书房里。过去的那个门锁上之后用手一推会有一个不小的三角空隙,我们经常从那里爬进去看书。我之所以喜爱文学,也就是从小看书看的。我后来当教员也是教语文,跟文学也没脱了干系。我的儿子女儿也都当教员,姑娘教语文,儿子教历史。

  28. 主持人:您现在退休之后还兼任其他的社会职务吗?

  29. 胡承祖我当了四年的省政协委员,我每次发言其实就同一个主题:关于历史文化名城的保护。年年如此。以前兼过一些职务,像中国旅游协会景点专业委员会理事,兰州大学敦煌研究所兼职教授,《丝绸之路》杂志编委等。现在也兼有一些职务,比如天水市名城保护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咨询专家,我很愿意做这个事情,有机会我可以为这方面的保护工作说点话做点事,还有市社科联的名誉顾问,天水市旅游协会顾问,杜甫研究会顾问,陇右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最近又参与了《天水简史》和《天水人物》的编写工作。

  30. 主持人: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

  31. 胡承祖现在身体还可以,除了视力明显跟不上外,可能患上了类风湿。人家催着写文章,但握笔时比较困难。精神还不错,上次给浙江大学学生讲课我讲了三个多小时中间没间断过,呵呵。

  32. 主持人:平时会用电脑写作吗?

  33. 胡承祖我只是初识电脑,不太会用,看看新闻可以;但现在由于视力的原因也盯不住屏幕,近了不行远了也不行,永远要固定在一个位置,很累。

  34. 主持人:那希望胡老能够在今后的生活中健康快乐,也特别感谢您能够在百忙之中接受我们的专访!

  35. 胡承祖谢谢,应该的!